第1章 又踏杨花过谢桥(一) 2018-09-27 17:10 更新 | 2,553 字

入场哀乐响起的时候,程千帆正匆匆来到。他关了手机,整了整领带,来到亲友席,特意扫了一眼四周。

有相识的同学,和他点头致意,他不断回应着,随着他目光的不断逡巡,坐在角落里的身影落入他的眼帘。

一张清丽文秀的侧脸,素颜朝天,漂亮的眉峰下方,有一颗小小的黑痣,正是林雪樱。黑色西装使得她看起来更窈窕,她没有朝他的方向看,正专心地听着司仪的致辞。

他放下心来,正了正神色,专心听着司仪的话。不由地在心中默哀起来,希望周老师不要怪他。

去世的周老师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,也是中文系林雪樱的班主任,因此,程千帆知道,林雪樱一定会来。而他,从外地同学那里一知道消息,第一反应便是趁机来见她。

瞻仰周老师遗容的时候,林雪樱走在他前面,微微啜泣起来。他有意慢下脚步,也不免叹了口气,周老师才四十出头,从病发到去世才短短几个月,她大概是又想到了自己父亲的遭遇吧。

林雪樱不断拿纸巾印着眼角,随着人流绕灵一周,一不小心被旁边的椅子绊了一个趔趄。程千帆忙一步上前,伸手从身后扶住了她。林雪樱忙道谢,回眸见是他,神情里透出微微的喜悦。

她清雨梨花般的面容,因着这一点点喜色生动了起来。程千帆心里一动,我终于又见到你了,不由得酸涩一叹,和眼前也算是应了景。

他告诫自己,一定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。

追悼会结束,几个好不容易碰到一起的同学相约着聚餐。数学系的秦双双还是老样子,吵着要林雪樱请客,因为是在宁大附近,林雪樱便答应下来,说愿意尽地主之谊,让外地来的同学们吃顿大餐。

程千帆立马提议说去学校里吃食堂,秦双双便笑着打趣他,“干嘛啊,给谁省钱啊?”

他笑着回道:“给你省下个超级大红包,等你结婚时好包给你。”

秦双双啐了他一口,对林雪樱说道:“你也不管管,看这嘴贱的,丢你大美人的脸呢。”

程千帆转头去看林雪樱,想笑着也调侃她一句,却见她神情淡淡的,似乎还沉浸在葬礼的哀愁之中。

还是程千帆定了地方吃了饭,说这顿他来请,同学们也知道他一向如此,也不和他客气,只有林雪樱执拗地说,地方程千帆定,她来买单。

程千帆笑而不答,其他人又起哄起来,说谁的钱不是一样,小两口分那么清干嘛。

秦双双拉了拉她,“瞧你又较真了,没看到千帆连地方都提前订好了么?就当给他个面子。”

林雪樱被女伴给拖走了。

大家两年没见,一开始感叹周老师英年早逝,接着便聊起了文学社和学校里的往事。不多时便分成几堆,工作了的聊升职加薪,读研的聊论文课题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好不热闹。

程千帆殷勤地拿着酒,给每个人添了又添,他也喝了不少,后来到了林雪樱边上,喊着头晕,便坐下不走了。

秦双双对他耳语道:“她和邱真一毕业就分了,现在一直单着,你小子机会真好。”说罢就有意把位子空出来让给他。

他对双双拱了拱手,说了句:“谢谢双双兄弟”,又和林雪樱搭话,“快毕业了吧?”

林雪樱抬起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,随着笑容绽放开的两个酒窝,小巧精致的鼻梁,笑起来弯成月牙形的眼睛,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
“你喝多了吧?我们两年前就毕业了。”

“不是,我是说你研究生快毕业了吧?”

林雪樱拿起酒瓶,要来一个空酒杯,和他碰了个杯,一口干下,“我直接工作了,怎么,你不知道?”

程千帆当真吃了一惊,他再健忘,也不可能忘了她的事,更不可能忘了她这么大的事。可见她神色如常,以为是自己当时忙着办出国的事,把这事给忽略了。他心下一沉,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后悔不迭。一直到同学们约唱K,他都没回过神来。

一直到了歌厅包间,他找了个机会问秦双双,“林雪樱大四不是保研了吗,这事你知道不?”

秦双双喝多了,眼神迷离,一会点头一会摇头。

见和林雪樱走的最近的人都问不出情况,他又头疼起来。林雪樱唱了一会便和大家告辞,说公司里有急事。

程千帆执意要送她,林雪樱不肯,他知道她怕大家又要拿这个梗起哄。

程千帆便扭头对大家说,“我先告假一个,送送雪樱,一会回来再请大家转场。”果然大家都不再有意见。

快出大门时,室外下起雨来,他把外套脱给她,叫她披着挡雨。她忙着打电话叫出租车,便没有拒绝,大概是真的很急,宁愿和司机加价也要快点走。

他见缝插针地要了她的联系方式,她说了一个号码,上了出租车道了别便走。待她上车后又给她打了电话,让她拍给他车牌号,又嘱咐到了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。她没接茬,只是问他明天还在不在南京,要不在的话她把外套发快递寄给他。她终究是和他生分了,程千帆心下怅怅。

忙完了这些他回到包间,大家醉倒的醉倒,告辞的告辞,只有秦双双还双颊飞红,精神奕奕。程千帆知道,这女人准是又得了什么新八卦。

“说吧。”

秦双双笑骂他真是猴急,接着卖起了关子:“校花为什么没读研?这事你真不知道?”

“不是读研,是保研。我记得很清楚,她亲口说过保研的事。”

秦双双白了他一眼,不屑地哼了一声,酒气浓地能熏死人,“你知道个屁,这事都得怨你!”

程千帆的心更是往下沉,砰砰砰砰跳个不住,“是我那个谣言影响她保研了?”他的大学堪比一部惊悚片,也算是宁大的知名人物,“知名”是因为他得了艾滋要跳楼和跳楼被林雪樱救下这两件事。

他嘴一咧,扯出一个讽刺的笑,“文学院的老学究们真够古板的,人家是古道热肠好心救人,我跳楼我得病和人家有什么关系?”

秦双双捣了他一拳,眼神又泛起迷糊,脱下了灰色外套,里面的雪纺衬衣透的很,领口又开的大,她动作之间第一个纽扣松开了,她大大咧咧地也没当回事。

程千帆别过脸,想提醒她衣服的事,又意识到,她八成是喝醉了。

“哎,你是不是喝醉了?”

“呸,老娘酒量一向好的很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秦双双飞了个媚眼给他,却眼神空洞地根本没有准头。程千帆一拍脑袋,这下想起了,秦双双以前酒量就浅,还总是号称自己酒量好,他怎么就忘了。

“说你猴急还真猴急,不是这事,我是说,她因为打架保研被取消的事。”她嗓门越来越大,情绪高涨地像在播晨间新闻。要知道秦双双在以前可是校广播站的主播。

程千帆蒙了,以为自己在听梦话。柔弱的林雪樱会和别人打架?因此保研被取消?还和他有关?他怎么一概都不知道。

秦双双说完这句话,眼皮一闭,两只胳膊一抱,往沙发上一歪,当真打起了瞌睡。

“你起来起来,这是说梦话呢吧?”程千帆急着推秦双双醒来,却不慎碰到了她的胸口。服务生推门进来,看到这一幕,迟疑地退了出去,又重重地咳了几声,重新打开了门。

程千帆心头堵着一块大石头,问不出个长短不说,还得把睡得口水横流、毫无形象可言的秦双双给扛回酒店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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